【英雄,从未远去】
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。80年来,无数历史观察者、研究者、讲述者,于年轮缝隙中挖掘线索,在时光长河里打捞星魂,渐渐拼凑、还原了那段铁马金戈、波澜壮阔的历史。其间,无数鲜活的生命以身入局,为民族独立、人民解放做出巨大牺牲与贡献。编织记忆的经纬,他们的身影逐渐清晰……
收藏:以旧物为媒的跨时光对话
“尽可能让每一位烈士都留下姓名。”
博物馆的展柜里,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名片。谈起它的由来,吴先斌记忆犹新。
南京民间抗战博物馆馆藏 陈中柱将军名片(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
那是2012年,刚下过第一场雪,南京民间抗战博物馆馆长吴先斌受邀来到一位老藏家的住所。在堆满旧物的房间里搜寻了三小时,他仍未找到中意的藏品。一旁的藏家开口道:“看你是行家,瞧瞧这个吧!”说着,藏家掏出一张泛黄的名片。
名片正面印着:鲁苏皖边区游击第四纵队司令陈中柱,背面是将军手迹:兹有总部第一总队水上游击大队,部队东去,以予通过。这是件珍贵的抗战文物,在与藏家协商后,他将名片请回博物馆。
几经辗转,吴先斌联系到陈中柱将军的遗孀王志芳与他们的女儿陈璞。望着名片,鲐背之年的王志芳半晌未语,然后喃喃道:“又见到你们的父亲了……”名片展出后,陈璞好几次走进展厅。她在留言簿写下:爸爸,我今天见到您的笔迹和印章,回忆往事,又像见到您一样!落款处,她特意署了乳名“红秀”——父亲生前对她的爱称。
陈璞女士的留言(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
1941年6月,陈中柱将军在兴化武家泽率部与日伪军激战三日,最终身中六弹壮烈殉国,年仅35岁。时间来到2015年,99岁的王志芳走进博物馆,她紧紧捧着丈夫的名片,写下了质朴却热烈的五个字:我爱陈中柱。
王志芳女士的留言(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
泛黄的名片不再是行军道具,留言簿上的手书也不只是后人思忆,它们两两相聚,仿佛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
馆内随处可见英雄的名字、手印,在吴先斌眼里,这都是先烈曾来过、奋斗过的印记。图为吴先斌展示他收藏的侵华日军于南京施暴的照片。(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
“淘金”:在故纸堆中拾遗英雄荣光
“面对这种审讯,几乎没有做任何供述。”
这是一份1933年日方报告中的一句话。翻阅资料,赵新利又发现了吴振鹏和王履冰的名字。他们因信仰相识,相知相爱,于战火中共赴国难。
日方档案复印件。(光明网记者 王蕾摄)
从档案里“淘金”,中国传媒大学教授赵新利一“淘”就是几十年。2008年,正在日本攻读博士学位的他,将目光投向日本博物馆与档案馆,开始系统梳理中共新闻宣传史料。他在如山的故纸堆中,寻找一份传单、一个名字、一段故事。“发现有价值的内容,那种愉悦就像……”赵新利望着数百万页、贴满标签的档案集微笑道,“就像在水里摸到金子。”
1926年,20岁的吴振鹏在《中国青年》上发表小说《端午节》,揭露资本家对工人的压榨;1927年,他主编《红灯》,希望以“红灯永远照亮着”点燃青年热血。然而1933年5月,因叛徒出卖,他与怀孕的妻子王履冰双双被捕。狱中,他为未出世的孩子写下绝笔:孩子,你要相信爸爸是爱你的,但是为了全世界的劳苦大众和中华民族子孙后代的幸福,爸爸不能等你了!次日,27岁的吴振鹏壮烈牺牲。同年,日方的报告中写下了前文那句:面对这种审讯,几乎没有做任何供述。
赵新利教授在整理档案。(光明网记者 王蕾摄)
“敌方记录与我方叙述一致,烈士姓名、被捕时间、牺牲经过……”来自敌营档案中的寥寥数笔,让赵新利感慨万千,“这些散落于故纸堆的记录并非虚构,是险些遗失的历史。”在他眼里,这些第三方史料不仅证明了英雄事迹真实可信,更有力地回击了甚嚣尘上的历史虚无主义。
“提灯”:依现代科技重铸英烈“归家路”
“二哥啊……”
几天前,家住山东省威海市侯家镇的赵桂茂,接待了几位特殊的访客。看到对方拿出的DNA鉴定报告,赵桂茂的双手止不住颤抖——这份报告证实,他寻找了77年的二哥赵桂金,回家了。1927年出生的赵桂金是华东野战军第九纵队的一名班长,1948年9月在济南战役中牺牲,年仅21岁。
赵桂金烈士的身份认定材料(图片来自 济南市退役军人事务局)
这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重逢,离不开背后“提灯者”的努力。山东第一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队员们,就在其中。“几年前,我们受济南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委托,组建了一支英烈回乡团。”中心主任于春江讲述了他们的故事。
2024年3月,济南历城革命烈士陵园利用升级改造的契机,打开了园内一座埋葬有800余位无名烈士的合葬墓,利用DNA技术溯源其身份。“中心接到任务后,立即组织人员开展遗骸整理工作,归纳遗物、检查骸骨、判断伤情。”于春江介绍道,“我们把检材带回实验室,并将提取出的DNA放到数据库中比对,初步判断烈士可能的故乡、亲属。”
鉴定中心成员在整理烈士遗骸(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
这是项充满挑战的工作:由于地下水的渗透,不少棺椁内已形成菌落生态,白色菌丝覆盖遗骸;棺椁从地下抬出后,很多都已腐朽不堪,搬运十分困难。
“其实,环境恶劣没什么,最让大家头疼的是反复检测,仍无法提取有效DNA。”起初,于春江与队员们希望从股骨入手,因其粗壮,包裹的肌肉较厚,利于检测。“可很多烈士的股骨条件复杂,反复提取也无果。”
聊到条件为何“复杂”,于春江叹了口气。随着整理工作的推进,遗骸上的伤痕渐渐清晰。有些烈士的股骨被整齐砍断,断面光滑。“一看就是被锋利的刀直接斩断的,那可是大腿骨!不是近身肉搏,不可能这么惨烈。”虽从业多年,可于春江初次看到这些断骨后也难免鼻头一算。这些战士牺牲时年龄在20岁左右,“有的只有十几岁,相当于现在的高中生。”
面对反复提取仍旧无果的现实,望着这群埋葬了半个多世纪的孩子,队员们不甘心。“试试牙齿?”“太硬了,很难提取有效DNA。”“恰恰因为硬,DNA的保存也许更好?”经过讨论,团队调整方向,从牙齿入手,一下子打开了局面,100余位墓中的烈士先后确认了身份。
鉴定中心成员在搬运整理好的烈士遗骸(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
如今,于春江忙碌的身影依旧穿梭于陵园与实验室间。他判断,运用现代技术,团队可以确认墓中80%的烈士身份,帮助他们寻到故乡或亲属。
在历史的长廊里,总有这样一批拾光者,他们奔走四方,收纳烈士遗物;披沙拣金,整理纸缝中的线索;点亮星火,带流散的英魂归家。有了他们,历史的记忆不会被时间截断,英雄图卷得以代代绵延。
策划:李方舟 董大正
撰稿:董大正 王蕾 任子薇
来源: 光明网